“河州只在三千里，百二山河去却回”。这两句诗概括了明代大学士解缙谪居河州，后又被召回重用的一段历史。
河州这片土地，历来是边远少数民族地区。对于封建朝廷来说，为荒徼之属，更是流放贬官谪宦之地。在漫长的历史时期内，那些触法坐累的文臣武将，在河州留下了他们的足迹。其中有名的迁客，当为明代大学士解缙和大理寺少卿廖庄。
解缙（1369-1415），字缙绅，一字大绅，别号喜易，一号春雨，江西吉安府吉水县东坊人。生于明洪武二年已酉十一月初七日（1369），洪武二十年（1387）,与兄纶，妹夫黄金华俱参加江西乡试中选。洪武二十一年（1388）春试，三人皆登进士第。缙为第七名，为庶吉士，后改授江西道监察御史。洪武二十三年（1390），朱元璋诏近臣中有父母在者，皆得入觐，缙父亦来谒见。考虑到解缙浮躁少涵养，朱元璋对解缙之父说，“才之生甚难，而大器者晚成。其以尔子归，益选其学”。并对解缙说：“十年后来朝，联大用尔。”遂侍父归。朱元璋薨，解缙赴南京哭临，被朝臣上书建文帝，谓无诏赴临，非为礼也。遂谪河州礼房吏。谪居河州岁余诏还，授翰林待诏。永乐初，官至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，直文渊阁，总裁《太祖实录》《永乐大典》，深为成祖所重。解缙才气放逸，勇于任事，议论无顾忌。因立太子事，被汉王高煦所忌。被谮谪为广西布政使司参议。又被李至刚上言解缙有怨言，改谪交趾。永乐八年（1410）入京奏事，时明成祖朱棣北征，至京师见太子而归。复被责见储君归，未拜见皇帝，无人臣礼，被下狱。永乐十三年（1415）正月十三日瘐死，时年四十七岁。著有《东山集》《白云稿》《太平新说》等。
展开剩余86%解缙谪居河州时的诗文，张思温先生从《解学士全集》和明嘉靖本《河州志》辑录，共存文15篇，诗78首，分别抄录。此次校编，按诗体统编成帙。解缙诗文，据《皇明阁学记》评价，“文雄劲奇古，新意迭出。叙事高处，逼司马子长、韩退之。诗豪宕丰赡，似李社。书小楷精绝，行草皆佳”。明天顺进士、尚宝寺卿翰林院侍讲金城人黄谏评曰：解缙“所作上高庙六十余事及五七言诗歌读之，其论切时务，其言格石心，其忠犯人主。其学之瞻，才识之高，如布帛菽粟，充溢庾藏。视金石虽贵，锦绣虽美，而卒有益于人国之用莫是若也。如士师用法虽不拘于律，而权衡轻重之间，自然合乎情而当乎罪也。如削壁万仞，瀑布奔泻而略无滞竭。如勇将雄师，战胜攻取而志不可慑也。其诗如古体诸篇使入太白集中，孰别某为近时之作。其言非雕琢，其意卓然有见，而非泛其气象，严峻凛然而有不可犯之色也。岂非一代雄伟俊杰，宏博硕大之才也欤？”
解缙在河州所作诗章，其内容可分为三个方面：有远处边地，思亲怀友之作；有谪居河州，抒发内心愤郁之章；亦多寄赠酬唱之篇。从艺术成就方面考察，特点有三：一曰胸襟开阔，大气磅礴，才情横溢，风格浪漫。二曰锐意创新，不蹈前人窠臼，构思新奇，意境深远，可雅则雅，可俗则俗，大俗大雅，以抒发情怀为准则。三日诗情跌宕起伏有致，音韵铿锵，似天马行空，空灵飘逸潇洒，大家气度，大家风范。正如黄谏先生所说，“其诗如古体诸篇，使入太白集中，孰别其为近时之作”。
思亲忏友之作，如《西行寄同乡诸友》，其写与友邀游：“昔与六七友，颉颃丽江乡。上溯濂与洛，下挞班与扬。齐声逞逸翮，万里云中翔。”其写朋友则“荣名各忝窃，进退齐轩昂。周子最英特，雄剑有白芒。春秋六经学，明月抱文章。上下数千载，历历陈兴亡”。“总角贯经史，下笔神扬扬。错落灿星斗，翻腾倒湖江。典衣夙所习，不愧琼与香。风波荡萍梗，各在天一方”。这里把少年时代的“英姿雄发”的景况，描写得惟妙惟肖，淋漓痛快，感情奔放，一泻千里，大有李太白之风。接着笔锋一转，以悲壮之笔，写出河州这块边地景况和自己被贬斥的悲凉之情怀。
我行忽万里，飘飘在河湟。严亲且百岁，慈母事未襄。
仰天指日哭，泪若东海洋。鸡鸣引霜角，养逐奴辈行。
积雪照夜白，羁孤转凄凉。侏儒迩羌羯，被服马与羊。
平波漉如赭，鸟鼠凌苍苍······
诗人西行到河州，一路风物与江南迥异，思亲怀友，不禁心中凄凉。只有仰天而哭，泪如海水。这种怀念故乡，怀念亲友的情怀，在佳节之日表现得更为突出。如《正月十五夜有感》，表达了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的情怀。诗人在这首诗中采用对比的艺术手法，展现江西元宵日歌舞动地的盛况，也描绘了诗人在河州的凄楚之情。两相对比，更深刻地表现了诗人思乡怀友之情。其写故乡江西的元宵之夜诗：
儿童夹路爆竹喧，高引红灯笑嫫姥。青狮傀儡动地来，歌钟彻夜兼鼙鼓。
家家粉米如云形，团脆蒸甘祀先祖。驱傩击筑闹喧呼，剪纸贴花作歌舞。
云霞五彩团不飞，青红楼阁开天府。黄金蛟龙珠翠鳞，十丈流泉口中吐······
其写河州元宵节之冷落和诗人处挠凄清之说：
岂如此夜来河州，冰作灯笼森白矛。逐日沥冻成锦鞴，衬以五彩悬银钩。
大雪大似金兜鍪，我疑天公与人谋。剪下玉宵如雕镂，边城凉薄天所赒。
真成玉宇兼琼接，烹龙炮凤楼上头。紫驼白马饫百羞，惓惓夜饮岂解愁。
今知异域自风流，向隅不觉双泪流······
诗中以冰灯、大雪、紫驼、白马等边地特有的景象和事物来写河州元宵之夜和诗人凄凄之心境。并与江西元宵、青狮傀儡、粉米、团脆、傩戏、灯彩形成鲜明而强烈的对比，读来动人心弦，脍炙人口。
《贬河州》六首，直抒胸臆，表达了诗人左迁途中思亲之情：
一身去国片云轻，白苧衣单万里程。九十严亲离别苦，夕阳挥泪倚门情。
解缙此次被贬河州，母亲已经去世，父亲已年至耄耋。诗人只身西去数千里，难以侍奉父亲，致使父亲远念儿子。诗人想象中父亲因想儿子一定是“夕阳挥泪倚门情”了。这种思亲之情在《登镇边楼》一诗中表现得更为深刻。
陇树晴云万里秋，思亲独上镇边楼。几年不见南来雁，真个河州天尽头。
镇边楼即河州城北城楼，因北檐悬挂有“镇边”匾额，故称镇边楼。自解缙题此诗后，邑人使刻为诗匾，悬挂于南檐。嗣后此楼便成骚人墨客兴会之所，凡来河州的文臣武将，迁客贬官，都要上镇边楼，看河州风光，和解缙之诗。据《河州志》所载，题咏镇边楼者就有数十人之多，未收入志书的诗作更是连篇累牍了。
谪居愤郁之作，如《登华山》《和董纶南还》《寄徐逊》《述怀三首》等。解缙此次贬谪河州，是因朱元璋去世，被人参为无诏哭临，遂谪河州。诗人在《述怀三首》中叙述了这一情景。
帝命臣归熟简编，报恩情切去朝天。寒鸿一叫惊谁梦，宛马长鸣只自怜。
路去河州经几载，眼空四海望山川。盆覆日照乾坤大，彩服归荣在卯年。
这首诗是诗人被建文帝招回之时所作，但诗中叙述了被贬的原因。诗人在《和董纶南还》中，倾吐了被贬谪的不平心情：
倚遍西南望翠华，三千东路帝王家。孤臣泪血知多少，流到金陵入海涯。
诗人虽受贬斥，一片忠荩之心未能由此而泯。他的忠心化作泪血，仍然流到金陵，归到大海。边地与京城云山重重，孤臣与朝廷亦是山隔云遮。诗人在《寄徐逊》中表达了这种情形和心境。
十年天远神京路，一辱沈浮两不闻。此去双江才咫尺，崆峒山隔万重云。
诗人被召回朝廷任职，流传着一段美谈。解缙被谪西行河州，路经华山，便写下了《登华山》一诗。
谪宦西来登华岳，黄河东去一秋毫。可怜闲煞擎天手，万里云霄日月高。
这首诗被曹国公李景隆录以上闻，皇帝惜其才，诏还为文渊阁待诏。解缙赴京路过华山，又写下了《已卯蒙恩再过华山》：
万里东归不怨嗟，华阴两度见红霞。如今又看擎天手，掌上分明现玉华。
其实，一个朝廷重臣的擢用，并非一首诗能起决定作用。更重要的是朝廷重臣董伦推举之力。据云，解缙谪居河州“常与贝川董伦书，岁余，权臣黜，伦言之，上召还，以为翰林待诏。”在这个诗集中有《和董伦南还》诗一首，另有《寄贝川董伦》一篇。书中陈述了得还京师，复见天颜，少陈情悃的心情，故有董伦之推举之事，促成了解缙复被擢用。
赠答唱酬之作，如《题王俊卿寿星》《题恒斋卷》等。王俊卿，名贵，号拙翁，河州籍江夏人，出身行伍。明初为千户，后编伍为百户，调守福州，坐累谪戍河州，由是落籍。其孙王竑，中进士，官兵部尚书。以忠孝闻名，致仕后居河州，筑别墅于西溪，诗酒自娱。解缙与俊卿友善，有《题王俊卿寿星》之作：
宝笈龙悬杖，琪英绣绂麋。德行槐树立，长照万年杖。
据明嘉靖本《河州志》载：“王武，字彦武，号友月，博通经史，尤长诗词，尝与解学士游，遗文最多，解文集内恒斋即是其人也。”解缙在河州时，为他的这位同乡写了《寄王恒斋》《题恒斋卷为王以中作》《清明日寄以中》等诗。同时，还写了《恒斋记》一文。看来解缙很重友情，更重视王武的为人为文。在《题恒斋卷为王以中作》中表达了他与王武的友情：
幕天席地醉眼醺，无门无傍无域畛。青天万落散绮珍，八荒庭除列鼎裀。
古人今人迹可亲，何作何息何新陈。艳冶不达长生身，抱一何必仙与神。
箕踞酌斗拥北辰，四溟四簋吸饮空·······
放狂不羁，诗酒自娱，是诗人和王武共同企盼的人生乐趣。无俗虑侵扰，无宦情羁绊，何等逍遥自在。在《清明日寄以中》一诗中，诗人对自己的一片忠心非常自信，对前途满怀信心，畅开了迎接春天的歌喉。
江南只见清明雨，客里清明大雪迷。忽报瑶池春酿熟，春风一趣到河西。
清明虽雪，春风已到河西。此年十二月十七日，诗人被朝廷召回，将委以重任了。河州谪居的磨炼，使他增长了毅力，以后主编《永乐大典》成功，其中当有边地河州和朋友们给他的一往情深。
（作者生前系甘肃省文化馆副研究馆员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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